信仰的力量

—— 霞浦龙潭生态水系守护者龙进福纪事

作者：张金霖

霞浦西北，盐田畲族乡西胜村的龙潭自然村，藏在层叠群山的褶皱里。这是一处安静的山旮旯，畲汉邻里朝夕相伴，炊烟相融，民风温厚古朴。这片青山碧水之间，更是闽东红军独立团诞生的红色热土，是霞浦革命的摇篮，烽火岁月里，红色火种曾在这里静静燃烧，代代相传。

1951 年的冬日，龙进福降生在西胜村长岗的农家。山里的孩子，童年本就是和山林草木相伴的。少年时，他常在林间奔跑嬉戏，听山鸟在枝桠间啼鸣，山风穿过林木的声响，早早刻进他心底。他生性爽直热忱，乐意帮衬乡邻，远近的人都唤他一声 “大龙”。他心里守着一句承诺，轻却重：凡是我答应下的事，无论多难，都要做完。

上世纪五十年代末，大跃进的风潮吹进深山。为支援国家建设，山边成片的大树被伐下，源源不断运出山外炼钢铁。曾经浓荫蔽日的山头，一点点露出光秃秃的黄土。少年大龙望着消失的林木，心口堵得发慌，常常在梦里惊醒，为满山远去的绿意暗自难过。

岁月更迭，少年长成青年。二十三岁那年，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，接过村支书的担子，成了乡亲们可以依靠的主心骨。年少时看着山林被毁的遗憾，在心底生根发芽。他领着村民，在曾经被伐空的坡地上栽下一棵棵树苗。春去秋来，幼苗抽枝长叶，荒山慢慢重披绿裳，他与青山草木相守的心愿，一点点圆了。

如今走进龙潭，仍能看见当年他带着乡亲种下的林海。青松挺立，红豆杉静默生长，桂树、栗木、香樟、柿树错落分布，一丛丛竹林顺着山坳铺向远方。满目葱茏，不是天赐的风景，是龙潭一辈人战天斗地、修复山河留下的印记。

他心里装着这一方山水，也装着一村百姓。响应双碳的时代召唤，大龙带着村民走进山坳，拦坝蓄水，修建小型水库，建起微型水电站。渠水蜿蜒，流进稻田滋养禾苗，山泉也顺着管线送到家家户户，山坳里有了稳定的水源与灯火。山里面天旱是常事，雨水少时，水库来水不足，电站难免亏损，可大龙从没有半句怨言。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，他不是挂在嘴上，而是守在山间，一年又一年。

山水是牵挂，乡亲是责任。2015 年九月，台风 “杜鹃” 裹挟暴雨席卷而来，龙潭西侧山体滑坡，泥土碎石滚滚而下，威胁村庄安全。大龙叫来了在施工队做工的大儿子，父子二人义务上阵，筑起一道高三十余米、宽近四十米的护坡。护坡落成之后，他又在边坡栽下桦树，让根系牢牢抓住泥土，守住山体，不再让水土肆意流失。

后来，大龙牵头组建了 “红星环保志愿者” 服务队。山间路口、溪畔村道，标语、警示牌次第立起。他每日巡山，捡拾垃圾，清扫村路，打捞溪中的杂物。起初要反复劝说，慢慢的，洁净成了习惯。山一天比一天青，村落一天比一天清爽，溪涧的水，也渐渐澄澈见底。

早些年，村民养猪增收，粪污顺着山坡直往下淌，汇入杯溪上游，那正是田螺岗水库的水源地，一池清水面临污染。大龙跟着乡、村干部走家串户，耐心劝导，化解村民心里的顾虑，促成猪圈有序拆除，稳稳护住水库源头这一方活水。

护生态之外，他更放不下这片土地上的红色根脉。修缮革命遗址，打造纪念园，建设龙潭红色教育基地，成了他又一桩心头大事。他动员全家率先出力，前后自筹投入三百三十三万元，又一趟趟奔走，向上争取补助资金五百二十一万元。公路通进山里，广场铺展，碑林立起，陈列馆落成，凉亭供游人歇脚，红色基地的轮廓，一点点在山谷间成型。

他惜树如惜孩童，向来舍不得伤一树一木。规划红军路的时候，难题横在眼前：修路，就要砍树；护树，路就难通。那个夜晚，大龙辗转难眠，在护绿与修路之间反复权衡。乡亲们一同出主意，几经斟酌，他敲定了一条迂回的路线，道路顺着山势蜿蜒，温柔绕开成片林木。2021 年末，八百六十米长的红军路终于贯通山谷。游人沿着步道慢行，林木遮天，清风习习，满目山清水秀。前人栽树，后人乘凉，红色之路，亦是绿意之路。

岁月催人，大龙步入古稀。身边亲友都劝他，年岁大了，不要再这样透支身体，该好好歇一歇。他只是摇头，语气恳切又焦灼：“不能等了，再等就没有时间了。” 他心心念念龙潭生态水系，整理材料，跑项目，一趟趟往返于省、市、县之间。这份数十年不改的执着，打动了福建省水利厅的领导，项目顺利立项，六百四十万元资金落地山谷，一条生态水系的蓝图，慢慢有了落地的希望。

常年无休的奔波，终究压垮了身体。2022 年五月，大龙病倒，住进闽东医院，先后经历八次化疗。医生再三叮嘱，务必静养，不可劳累。可龙潭的山、龙潭的水、待修的遗址，一直在他心头萦绕。身体稍有缓和，他便不顾医嘱，重新回到熟悉的山坳，一头扎进乡村振兴的事务里。

2023 年7月19日，县老促会调研组一行四人赴西胜走访。行至下七岗，一行人遇见满身尘土的大龙。他热情迎上来，细细讲述瓦窑的修缮事宜 —— 这里，正是当年曾志同志养病、秘密开展革命工作的据点，也坦诚说起修缮之中遇到的难处。党龄近五十年，退休十余年，他始终守着这些散落山间的红色遗存。龙潭红色文化园的一砖一瓦，都浸着他的心血。哪怕手术之后、放疗期间，他心里放不下工地，稍有间隙便赶回山里，发动乡邻，守护、修葺一处处革命遗址。

调研组顺着新修的小路往前走，这条一百五十米长、一米五宽的步道，直通瓦窑。路不长，却饱含心血，推进速度之快，令人动容。这便是大龙常常说起的，信仰的力量。

山风穿过龙潭的林木，溪水流淌不息。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，只有日复一日的奔赴。青山为证，绿水为凭，一位老党员，以半生光阴护红土、守青山，把信仰，活成了山间绵长不息的风景。